第四个故事:文凭

作者:陈志清来源:《我在新加坡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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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曾经信息网络不够发达的时代,国外“野鸡大学”文凭曾经在国内很有市场,只要出过国,有个别人看不懂的文凭在手,便能滥竽充数。主人公在新加坡就经历了类似的事,看起来有些荒诞,却引人深思......


正文:

我搬到东海岸后,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虽然孤独,但与大海为邻,心情不至于那么灰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谁会在每次生活变换时都能像打了鸡血般斗志昂扬,人的精神一如既往地在走下坡路,少了激情,多了妥协。

深圳朋友何莉给我打电话,她说有一个项目总监的工作机会,年薪五十万,问我有没有兴趣。我正犹豫,何莉又说,你在新加坡都这么多年了,不想移民最好就早点回国。我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心里便一直在衡量,五十万人民币在新加坡也算是中等的收入了,但在国内,更高一层,等于一只脚跨入金领阶层。尽管如此,让我放弃新加坡的生活,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我想了一整夜,头晕晕的,突然记起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问,便给何莉打了回去,我问她,项目总监需要什么学历和资历?何莉说,硕士,五年工作相关经验。我一听便泄了气,我一个专科生,现在做一个工程师,哪一样都不符合。何莉说,你傻呀,你在海外待了这么多年,简历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谁能查得到?

何莉的话让我心里一动,我想起《围城》里的主人公方鸿渐,他在海外混迹了几年,买了一张美国野鸡大学的假博士文凭,还不是顺利地混进了大学做了讲师?这个社会到处都是方鸿渐们,我又何必过多担心呢。

一想至此,我便通知何莉让她等几天,准备好简历便发给她。何莉说,文凭方面需要我帮忙吗?她指的是假文凭。这事在国内比比皆是,随便一上街,不出几十米,准能发现电线杆或灯杆上贴着做假证号码。我想,那些做假证的都是农村来的大叔大妈,这样的人做出来的假证哪能用得安心?我于是跟何莉说,不用了,我还是在新加坡做吧,做得真一点。

我在狮城论坛搜索关键词“办理毕业证” ,果然一大堆办证者的信息就出来了,看来办假证也是一项国际化的行为,其中有一条信息比较吸引眼球,内容是这样的:

办理各种学历的毕业证,美加英澳正规注册大学,与新加坡私立学院合作办学,学校官网可查学历,可申请新加坡律师认证和留学归国证明。联系人:QQ 25416303333

除了三所政府大学外,所有私立学院都不能颁发本科及以上文凭。新加坡有上百所私立学院,都只能提供专科文凭,且办学质量参差不齐,对本科及以上的学历,私立学院都是和国外大学合作,新加坡提供学习场所,国外大学颁发文凭。对于私立学院的管理,新加坡推出了EDU   TRUST 认证,只有通过认证的学院才允许招收国际学生及开展国际办学合作。这种模式原本无可厚非,但也给许多野鸡学校提供了灰色的空间。

我通过QQ联系上了办证的人,他给我开价新币一万五一个,美国某理工大学学历,信誓旦旦说这证件真的可以官网查询,可以去法院公证,甚至可以拿来申请移民。我一口气拒绝了,我不是不想,而是没有那么多钱。不一会,办证人又来了信息,他约我见面详谈,他说,他们什么都能做,全方位满足客户的需求。我说,我要做全套包括MDIS与SCU的合作办学的硕士文凭、律师认证、高等法院的认证及中国驻新加坡使馆的留学归国证明。MDIS(城市管理发展学院)是新加坡最大的私立学院之一,而SCU是澳洲南十字星大学,是澳洲名校之一。这两所学校合作办学很多年了,我也常常见到他们在新加坡的广告,其文凭的分量肯定没问题。

办证人说去查一查。许久没动静,我以为他放弃了,正准备下线时他却来了信息,他说,没问题!文凭是MDIS的正版文凭和印章,留学归国证明真的,都是靠关系从里面搞出来的。

我说,多少钱?

他说,五千新币。

我说,那算了。

他说,最低四千。

我说,还能少吗?

他说,你存心要的话,我们约个地方见面,价格可以谈,根据你的出价可以量身定做。

我想了想,四千块,如果真的办得像他说的那么真,也就当出一回血,反正将来可以赚回来。于是便答应了办证人在NOVANA的麦当劳见面。

办证人是一个小伙子,嘴上的绒毛还没有硬起来,年纪不超过二十,看起来虎头虎脑,说话却相当老到,感觉有点滑稽。他说他做这行二年了,让我充分相信他。我们开始谈一些细节,我问他,文凭真吗?

他说,当然啦,我们在MDIS有关系。

我说,你们在大使馆也有关系?

他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说,那当然,大使馆的文化司参赞王源,前几天还在跟我们吃饭,王参赞就是那个在留学归国证明上签字的那位。小伙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家餐馆,和小伙子合照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衣冠楚楚,还真有点官相。小伙子指着中年男人,说,你看,这就是王参赞。

我有点不相信,一个毛头小伙,竟有这么大的能量?我说,还真看不出来呀!你是怎么认识王参赞的呢?

小伙说,你也知道,这个社会到哪里都是凭关系,没有关系寸步难行,但关系靠什么还维系呢?靠的是利益,王参赞也是人,他也有老婆孩子要养,也有房子要供,不想办法找钱怎么行?是不?

这话倒说得有些在理,中国人哪怕在天涯海角都逃不脱关系这两个字,而且中国的官员,有多少人敢说自己完全清白呢。

小伙见我的信念有些动摇,便接着鼓动说,你知道我办一个给王参赞多少吗?

我问,多少?

他伸出五根指头,我说,五百?

小伙说,五千人民币。

五千人民币也只是一千新币,小伙把币种换一下可以增强一下效果。小伙继续说,我平均一天办成一单业务,你说,王参赞能不跟我要好吗?

这话我相信,一个月几十万额外收入的诱惑,一个普通参赞,估计难以抵挡。

小伙跟我算数,他说,我收你四千新币,王参赞一千,MDIS教务处的李老师一千,还有律师费一千,减去制作成本,我们剩下来的只是辛苦费。

我想,如果真如他所说,那赚的也的确不多。不过我还是发觉他漏说了高等法院,我便问道,高等法院不需要成本吗?小伙说,高等法院谁敢收你钱呀,你要去塞钱,不等你塞钱的手收回,你就注定要进监狱了。

我表示不理解。他进一步解释道,王参赞、李老师和律师,都是中国人,意识形态和我们一样,收钱卖东西,天经地义。在高等法院,没有中国人在里面工作,只能实打实做公证。不过也不要担心,文凭是真的,留学归国证明是真的,法院也不会去查。

小伙讲得条条是道,我疑虑尽消。眼前这个毛头小伙,在新加坡混得如鱼得水,月入几万,而我却得通过他的帮助,选择逃离,不禁让我觉得惭愧。

我说,那法院得自己去吗?小伙耸耸肩,说,我只能把你带到法院门口。

我曾经去过位于武吉士的高等法院一次。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里的庄严和宏大的气场,我不敢去冒那个险。不过我可以借机跟小伙子再还还价钱。于是说,我钱不够,法院公证和律师公证我都不要了,我只有两千五了,全给你,行的话就成交,不行我就走人。说完,我盯着小伙子,生怕他拒绝。

小伙子说,这样呀,我得跟我的老板讨论一下再回你。他掏出手机,走到麦当劳门外,叽里呱啦地说了五分钟。回来时,满脸喜色地告诉我,他老板同意了,两千五成交!

我喜形于色,终于搞定新工作的第一关,这样的文凭,大使馆证明,拿回国也有底气,比深圳街头那些廉价的文凭强了何止百倍。我把钱递给小伙,小伙数都不数就放进兜里,然后在一本收据簿上撕下一张收据递给我,说,大哥,我跟你一见投缘,就当交个朋友,成本价给你做了。你知道我前阵子做了一个女孩子的,和你的要求一样,只是多了一个律师公证,你猜一下我收多少?

我说,五千?

小伙说,八千!我吃了一惊。见我不信,小伙得意洋洋地从A4活页袋里掏出一叠资料和收据,我看到收据本上写着“今收到辛迪八千元新币”,资料页上夹了一张两寸照片,我惊讶地发现,那张笑意盈盈的证件照,竟是我曾经的室友辛迪。辛迪是个富二代,在国内没考上大学,父母把她送到新加坡读书,辛迪整天跟一班同学吃喝玩乐,派对不断,从来没见过她学习。新加坡学校宽进严出,考试通不过,钱再多一样毕不了业。辛迪挂了很多科,是肯定拿不到文凭的,我还一直替辛迪担心怎样跟父母交代,没想到她心里早就计划好了。小伙子简单地说了说他和辛迪的交易,一再强调辛迪是多么的单纯,说同样的东西,辛迪出的价比我的高了好几倍,像是他跟我做生意吃了很大的亏似的。小伙子絮絮叨叨说着,嘴上还没长熟的绒毛跟着他的大嘴一开一合,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多么令人讨厌。

两个星期后,我拿到文凭和留学归国证明。准备把复印件发给何莉,却意外地发现文凭右下角一行小字里MASTER这个词少了一个A,变成了MSTER。那行小字是文凭的注解,证实该学生成绩合符合,符合毕业条件。如果不细看,很难被发现,但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低级错误出现在如此重要的文件上,我立即给小伙子打电话要求他重做,小伙子一改平常友善的态度,说如果重做,必须再交一千元制作费。我跟他理论,说他这样是对客户不负责任。小伙子说,他给我的是成本价,如果重做,他也要重新付钱给学校,一千块没商量。我又急又气,口不择言,威胁要告他不诚信交易罪。小伙子冷笑一声,说,有本事就去告吧,谁先进监狱还不知道呢。说完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他直接按断了。接着再打,打不通了。他把我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除了他的电话号码和QQ号,我对小伙子一无所知,当然不可能去告他,说要告他,那是气话。况且做这一行的,总有些黑道背景,尽管新加坡法治严格,在芽龙地区,还是不时有传出打打杀杀的事情,深究下去,我也担心我的人身安全。我只能认命,花大价钱买来一张废纸,这是一个教训。

何莉在催我把文凭复印件扫描给她。经过这样一个插曲,我对回国求职心灰意冷。我跟她说,我不回国了。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攻读硕士,实实在在拿一个硕士学历。她问,你下定决心了?我坚定地说,是的。她说,好吧,祝你好运。

推掉何莉的推荐后,我申请了MDIS和SCU联合办学的工商管理硕士,面试很顺利,学校录取了我。四年后,学校在澳洲利斯莫主校区和新加坡MDIS分校分别举办了毕业典礼。我穿着硕士服,郑重地接过SCU的校长Professor Peter授予的学位时,不禁热泪盈眶,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证明我的硕士身份。

回到家,我找到压箱底的那张被小伙子信誓旦旦保证过的假文凭,拿出来和我的真文凭做了对比,我哑然失笑,不用比,完全就是两回事,纸张不一样,签名不一样,连盖章都不一样。

过了几天,我拿着我的硕士文凭和成绩单去中国驻新加坡大使馆文化司做留学归国证明。文化司专门给留学生们在大使馆另一侧开辟了两间大房间办公,方便学生办证。我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排了长队,长队的尽头是一张简单的办公桌,桌前坐着一位面目祥和的中年妇女,她在给留学生们验证和签字。由于之前在网上提前交了证书,所以中年妇女的工作就只是从文件篮里找到相应的留学生资料,签好名字还给留学生就行了。轮到我时,我报了名字,她抬头看着我笑了笑,找到我的资料,拿出一式两联的留学归国证明,她拾起桌上的签字笔,郑重其事地在空白处签下了她的名字:王源。

这时我也才知道,那个小伙子照片上衣冠楚楚官相十足的男人是个冒牌货。参赞王源还真有其人,她是个慈严善目风度优雅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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