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故事:又见米雪儿

作者:陈志清来源:《我在新加坡那些事》

又见米雪儿.jpg

导读:主人公在街上偶遇漂亮的米雪儿,交往中,幻想连连,还带自己的同学照顾米雪儿的生意,没想到,竟被同学釜底抽薪,暗中截胡......


正文:

那天我在东海岸路散步,看到一个穿碎花短裙的年轻女孩,五官清秀,眼睛明亮,眼神如山泉般纯净。我跟着女孩走了很长一段路,看到她走进一家叫“新月”的餐吧。餐吧位于路边排屋的最末端,再过去就是一小片草地,越过草地是通往市区的大马路。那家餐吧在外面走廊也搭了棚,设了几张台,卖自酿的啤酒,入口爽滑,很有特色。

我走进餐吧,叫了一品脱啤酒。一品脱十新币,HAPPYHOUR半价,不算贵。我坐在靠街的高凳上,一边喝酒,一边打量这家餐吧。时值下午三时,客人不多。女孩进了吧台后的一个小门,再没出来。我猜她应该是这家餐吧的服务员。

晚上晚餐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又走进了新月餐吧。终于再一次看到了女孩,女孩换了黑色的工作服,发髻高挽,正在给客人点餐。接待我的是另一个侍者,捧着菜单跟在我身后。我还是选了那个靠窗的位置,叫了啤酒,一碗肉酱意粉。女孩没给我服务,让我有些失望。食物没上来之前,我一直用手敲打着桌面,眼睛随着女孩的忙碌的身影转悠。这个餐厅有四个服务员,我一边吃意粉和啤酒,寻思着机会认识女孩。看到女孩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抓住机会,朝她招手

女孩问我需要什么?

我说,再来一杯啤酒。女孩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好的。便去下单取酒。

我看看自己手中的杯子,第一杯才喝一半,又要叫一杯新的,着实有些奇怪。但我只想找机会和女孩说话,没考虑那么多。从女孩英语的语音来看,排除了她是新马本地人的可能。另外,我在女孩胸前的铭牌上看到了女孩的名字:米雪儿。这就是收获。

我成了新月的熟客,下班后通常都在新月吃饭,周末我会去那里喝酒。那里的啤酒好喝,很多人慕名而来。有时候米雪儿会招待我,有时候是她的同事。我没法指定由谁来招待我,这种情况让我在新月就餐时就会有两种心情,如果是米雪儿招待,我的心情明显要好一些。跟我熟悉后,米雪儿不忙时也会跟我说说话。我没想到,米雪儿竟然来自胡志明市,她是越南人。我对越南女孩的印象仅仅局限于在竹切酒吧里那些浓妆艳抹的陪酒女孩。没想到米雪儿是如此不一样,像一朵在污泥里绽放的白莲花。

由于周末喝酒的客人多,新月会延长营业时间到十二点。我无所事事,每晚定量四品脱啤酒,一直可以喝到新月打烊为止,能见到米雪儿,能碰到各种各样的酒客,比一个人待在房间有趣多了。有一次,我碰到一群豪放的酒客,他们是印度人,不喝啤酒,只喝洋酒,酒量很好又热情。其中有一个小伙子,一边喝酒,一边在有限的空间里载歌载舞。他的欢乐感染了很多客人。看到我单身一人,把我也拉入了舞池。酒壮人胆,我也放开心情,和小伙子一起闹腾。小伙子见有人和他响应,跳得更起劲。一曲完毕,他要跟我喝酒,从他们的桌上拿了两个大酒杯,倒了满满的威士忌。他一口干完了一杯,把另一杯递给我。我说,我喝啤酒。他说不,是男人就干了。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其他人一个劲地在旁边起哄。我经不住他们的鼓动,接过杯子,学小伙子一样,一口而干。小伙子大声叫好,一把把我拉过去,又跳起舞来。我头晕眼花,口干舌燥,肚子里咕咕作响。我意识不妙,赶紧推开小伙子,跑到外面的草地上,哇地一声,吐了一地。刚吐完,一阵眩晕又一次袭来,我的身子渴望一个依托,便不管不顾在草地上躺了下去。

躺在草地上,身子一晃动,感觉就开始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颠来倒去。身体一静止,世界也跟着静止。草地上那些尖硬的杂草,扎穿了我的衣服,刺弄着我的皮肤,又痒又难受。可我管不了那么多,让自己尽量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这样舒服一点。那位小伙子见我久久不回,便出来查看,见我躺在草地上,问我怎么样?我说我没事,躺一会儿就回去。他蹲下去,尝试要扶我起来,我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了,我一动就难受,要躺一会。他估计我一时半会站不起来,嘱咐我小心,便进去和他的朋友们喝酒去了。他走后,不一会儿,我在草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醒来,是被人踢醒的。围在我身边的是一群白人青年,他们是一群恶棍。其中有一个人在用脚踢我的腰,确认我是不是醉死了。还有些人在旁边嬉笑着说,这是一个中国醉鬼。我火了,想爬起来,却发现头更重,地更旋。无奈又躺了下去。那人见我爬不起来,又提起脚要踢我。这个时候,就算有人举着刀子要把我给杀了,我也只能任人宰割。正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路边响起,住手!你们住手!他是我朋友!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听得我热泪盈眶。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米雪儿。她和同事们刚下班,看到这一幕,制止了那伙人的恶作剧。

米雪儿赶走了那伙人,蹲在我身边,问我能不能起来,她要给我叫一个的士载我回去。我说,不要,我不能动,一动就要吐。她说,你也不能在这里睡一夜呀!我说没关系,这不算什么!我故作轻松。她站起来拍拍手说,不行,我得想个办法。她把她的同事招呼过来,叽叽呱呱讨论了一会,便一起回到餐吧的门廊处,把已经锁好桌子开锁,把三张桌子并在一起。然后,米雪儿走过来,用手端起我的头,让我的头靠在她的怀里,另二个女孩抱着我的腿,她们三个女孩子齐心合力把我抬到桌子上,再用几把椅子叠起来抵住,免得我滚下去。做好一切,米雪儿跟她的女伴们说,好了,这样他会舒服点。

米雪儿她们走后,我晕沉沉再次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米雪儿都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我侧着身子,把头整个儿靠在她的怀里,那里真柔软、真温暖。

我再次光顾新月已是一个星期后的事,那次醉酒,我花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恢复元气。我只点了沙拉和果汁,米雪儿招待我,我向她表达了我的感激,并诚心邀请她吃晚餐。米雪儿婉拒了,她说是她应该做的。我不能强求,只是再次表达我的感激。

我又恢复了以前的习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的话,都会去米雪儿的餐厅吃晚餐。只是我不再酗酒,周末也一样,以前定量的四品脱减少到二品脱,浅尝辄止。我又有几次提出请米雪儿吃饭,她都没同意,她有她的原则,在她眼里,我只是她的客人而已。我明白她对我没感觉,我追求她是痴心妄想,她一丝希望都不给我。我没有希望也就没有了邪念,相处起来反倒是自然多了。这样也好。

那天在多美歌校区上完课,下起了雨,同学杰伦见我在躲雨,说可以顺路送我回去。我在班上沉默寡言,很少和同学交流,竟然不知道杰伦家也在东海岸。杰伦开一辆沃尔沃越野车,外形普通,性能卓越,奢华而低调。在回家的路上,杰伦谈性很浓,他跟我说,他继承家业,经营一家废品公司,做废品回购和处理生意,特别是废旧汽车的回收处理。这是一个大有可为的行业,但家族式管理限制了公司的发展。他希望把企业做大做强,才报读这个企业管理专业。

新加坡汽车实行COECertificate of Entitlement)政策,一张COE有效期十年,全部由竞价方式发行,近期价格在五万到七万新币浮动。换句话说,你买一辆新车后,还得花至少五万币买十年的上路权,十年后,车辆就要报废。车龄十年以上的车也可以申请延期,但需重新购买COE,税费和保险相应提高,很不划算。所以在新加坡,很少有老旧汽车上路。这样的政策催生了一个巨大的汽车回收行业。他们把这些在新加坡报废,车况仍然优良的汽车回收,销往周边第三世界国家。杰伦家原来只做些传统的废旧家电等废品回收,90年代初,COE政策执行后,杰伦的父亲发现了这里面巨大的商机,把主业改为汽车回收,赚了不少钱。杰伦子承父业,理想更宏大,他想把这块业务国际化,立志成为连接欧美发达国家和第三世界国家之间的桥梁。

杰伦是个自信的男人,有钱、有事业、有理想又上进,他有理由自信,自信的男人魅力十足。我给他在具体经营上提了些中肯的意见,杰伦觉得很不错,他意犹未尽,说请我吃饭,继续聊得深入一点。他认为我的建议对他有帮助,甚至说毕业后,让我也去帮他工作,一起实现他的国际化梦想。

我很乐意帮助我的同学,但让我投身废品行业,我还没有考虑过。我把杰伦带到新月餐吧。米雪儿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给我们引座和点餐。我给杰伦介绍了米雪儿,说米雪儿和我是老朋友。米雪儿笑着说,老客人还差不多。米雪儿给我们点好菜,便去接待别的客人了。

我跟杰伦说我喜欢这餐吧,是这里的常客,这里的啤酒很好喝,我向杰伦推荐了这里的自酿啤酒。杰伦喝了一口,连声赞叹,说这是个好地方,不但酒好,人也好。杰伦是人精,他看出来我对米雪儿有意思。他直接问我们的进度怎样?我实话实说,告诉他米雪儿对我一点都不买账,甚至告诉了他我的醉酒故事。杰伦劝我不要放弃,说米雪儿是个好女孩。

买单时,米雪儿把账单递给我,杰伦从我手里夺过账单,把单给买了。还给米雪儿留了一张大额现钞做小费。米雪儿说不能收这么高的小费。杰伦说,那是替他的兄弟感谢她。米雪儿说,那她更不能收杰伦说,客户就是上帝,客人的要求不能违背。杰伦这话似乎有道理,在米雪儿还没有回过神怎么回应时,杰伦已经拉着我走出了店门,跨上了他那辆停车路边的沃尔沃。

我和杰伦后来又去了几次新月,米雪儿接待我们时,第一句总是告诫我们不能给小费,说杰伦那次把一年的小费都给完了。我和杰伦都笑不拢嘴。我喜欢和他们俩在一块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我和房东闹不和,决心搬去淡滨尼,那边离我上班近一些,我可以不必很早就起床。我搬家的那天,去新月和米雪儿告别。米雪儿让我别忘了她们,常过去坐坐。我离开新月,感觉米雪儿客套多过于朋友之情。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和米雪儿根本谈不上是朋友,我们一次都没约会过,说是朋友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搬到淡滨尼后,到东海岸相距甚远,去新月的次数就少了。偶尔去一次,也只是想念那里的啤酒和米雪儿的笑容。后来由于工作关系,我出了一次长差,回来时已经是半年以后。我选了个周末,特地去新月吃晚餐喝啤酒,计划消磨一个晚上,我想念新月那里特别的气氛。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一个新来的女孩代替了米雪儿的位置,她告诉我不久前米雪儿辞职了。我问她米雪儿去了哪里?她说不知道。我又问了其他服务员,她们都不知道。或许是米雪儿的交代,让她们保密,米雪儿就这样从我的世界失踪了。

随后的两年里,我潜心学习。毕业前期,和杰伦合作一起完成了一篇《关于汽车回收的国际化运营》的毕业论文,我们详尽收集了各国汽车回收政策和现状,在资源整合、利用和节约能源等方面阐述了汽车回收所带来的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获得了教授们的一致好评。

我们为这一成就感到自豪,杰伦更是意气风发。从学校出来,我们讨论该去哪里庆功,杰伦说他太太让他请我去他家里吃饭。我说挺好呀,只是三个人太少了点,我跟你太太又不认识,怕到时没话说,反而尴尬。杰伦让我别担心,他太太热情好客,不会找不到话题。

杰伦的家在东海岸的排屋区。那里两三层的别墅一列列地整齐地矗立在路边,每栋别墅都配有专门的车库。杰伦开车载着我,靠近他家的大门时,杰伦一按车上的按钮,大门便徐徐而开。杰伦把车开入车库,我们下车一走出来,便看到一个身材高挑风姿卓然的女人,笑盈盈地在门口迎接我们,那女人穿着黑色长裙,发髻高挽,五官清秀,眼睛明亮,眼神如山泉般纯净。

我愣住了,压根儿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米雪儿。


文章分类: 我在新加坡那些事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