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故事:朱迪

作者:陈志清来源:《我在新加坡那些事》

朱迪.jpg

导读:学生时代是最纯洁的时代,或许还能碰到爱情,主人公在新加坡求学是碰到了,是擦身而过还是牵手同行呢?一切尽在一念之间......


正文:

我通过脸书,约会过三个女孩,全部无疾而终。终止关系的理由千奇百怪,第一个女孩身材高挑漂亮,性格直率,我们已经发展到牵手逛街的阶段,可她却不合时宜地经常跟我抱怨她的痔疮之苦,她的讲述画面感太强,我没法说服自己继续约会下去。第二个女孩喜欢吃辣椒螃蟹,每次约会无螃蟹不欢,我们交往了两个月,女孩对我颇有好感,我的钱包却顶不住了。第三个女孩是画画的,师从新加坡著名的国画大师,我投其所好,跟着女孩拜会大师,成了她的师弟,一起学艺几个月,发现师姐一心扑在艺术上,对男人没兴趣。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及时终止了对师姐的妄念。

我没什么爱好和追求,情场又失意,于是便把自己锻炼成了一个酒鬼,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去克拉码头喝酒,每次四品脱虎啤或喜力,超过这个数,钱花得会让我心痛,少了又喝不到状态。四品脱刚刚好,不多不少,小醉即好。

好友莫文对我的生活状况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他早我五年到新加坡,入了籍,结了婚,还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可爱的孩子。有一天,莫文兴高采烈地拿了一张宣传单给我,上面是管理发展学院(MDIS)的硕士招生简章,他让我去攻读硕士。那需要一大笔钱,我以为他开玩笑,告诉他我钱包除了生活费,多余的一个子儿也没有。莫文说,他可以给我交学费,我分期归还即可。莫文真心想帮我,对我而言,那意味着生活里一个巨大的变化,由于自尊心作祟,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受了他的帮助。

我在TMC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身份为我的入学面试加了不少分,入学很顺利。交了钱,办了手续,我便正式成为MDIS的学生,我们的教室设在位于市中心的多美歌分校,那里靠近克拉码头,相对于位于西部皇后镇的主校,我更喜欢在分校上课,下了课还可以去喝一杯。

第一次上课,我穿了一身正装,长袖衬衣、西裤和锃亮的皮鞋。借钱读书压力大,我需要更加重视。那天上课让我印象深刻,全班同学的穿着都以休闲为主,甚至有个男同学还穿着T恤、休闲短裤和拖鞋,穿着正装的我很显眼。另一个被人关注的是一个女同学,她足足迟到了半个小时。当时老师正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说起管理学的起源,一阵轻如蚊鸣的敲门声响起,坐在前排的同学们听得很清楚,老师却没听到。同学提醒老师说好像有人在敲门,老师凝神听了一会,敲门声却戛然而止,老师没听到声音,继续讲课。不一会,轻轻地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这次老师也听到了,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位清秀的女孩,羞涩而紧张。同学们都笑了,他们没见过这么害羞的学生。老师挥手让她进来,她走到讲台前,在众目睽睽下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坐哪个位置。我朝她招招手,她看到了,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她放好书包,拿出书,朝我点头微笑。课间休息时,我们交流了一会,她告诉我她叫朱迪,来自四川成都。

我和朱迪就这样认识了。第一印象很重要,朱迪以后每次上课都坐我身边,方便问我一些关于学习上的问题。有些问题我也不懂,向其他同学问到答案再回答她。其实我可以让她直接去问别人,简单省事。可我最终还是大包大揽,我喜欢替美女服务,特别是像朱迪这样的知性美女。

朱迪的职业是嘉佩乐酒店的客服经理。嘉佩乐酒店低调而奢华,如果不是朱迪,我还不知道新加坡有这样一家全岛最高档的酒店藏身于圣淘沙,可想而知,她接待的应该都是达官贵人。由于职业习惯,朱迪对每个人都面带微笑,彬彬有礼。我希望朱迪对我能特殊一点,但除了问题多一些,其他没什么,这让我沮丧。有一次下课,我们一起走出教室,朱迪从小背包里掏出一个漂亮的保温杯给我,说是感谢我的帮助,送我一个小礼物。我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保温杯,那是德国造的THERMOS的牌子,深棕色,很漂亮。但我不知为何,拒绝了。朱迪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伸出去的手收回不是,不收回也不是,很尴尬。我跟她说,你送给别人吧,收了我不自在。

在回程的巴士上,我无数次回想刚才的场景。我觉得我做得不对,不应该拒绝朱迪,这样做不礼貌。可我当时忍不住,朱迪太客气了,太客气就是见外,我不喜欢她把我当外人。可事实上我就是外人,不是吗?

第二天,朱迪依然坐我身边,没事一样。我不好意思跟她说话,装作一本正经地听课。老师在布置了期中论文的任务和写作要求,让我们随时可以开写。MDIS的学制与其他大学大相径庭,一门课除了期末考试要及格外,还要额外提交两篇论文都要及格才算最后合格。算一算所需的必修课程和学分,到毕业时,每个人都要完成二十四篇合格的论文,装订起来就是一本厚厚的书。这样的体量,想想都害怕,但大家都只能往前冲,在新加坡这样节奏快的城市,不进则退。

快下课的时候,朱迪递给我一个纸条,上面写着:我们合作吧。我在上面回了两个字:好的。朱迪看到我的回复,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那样我就放心了。我再回过去:不准送礼物。朱迪看到我的回话,抿着嘴笑开了,这次小小的芥蒂,也随着她的笑容消逝得无影无踪。甚至可以算得上因祸得福,我们的关系柳暗花明,更上层楼。

从那以后,我们接触的机会儿就多了很多。刚开始,我们选在学校旁的国泰大厦星巴克一起写论文,过了不久,我们又换到市政大厦、怡丰城等地方。她住在西部,我住在东部,选在中间的地段比较合适。有时我也去西部,她家楼下有麦当劳,那里也适合我们学习。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专注于学习和写论文,有时候,我岔开话题,想引导她谈谈自己,但她总是把我拉回学习上来,如此几次,我便不好意思再问。而她从不问我的私人事情。我们的消费,无论多少,都是AA制,她说这是制度,不容我打破。无论在哪里,她都不让我送,我执着要送,她就生气,她总是怕打扰别人。这些细节,显示了朱迪的好修养。我本来是个粗鲁的人,在朱迪面前,不由自主也变得文雅起来,一离开朱迪,我又会恢复本来面目。

还有一件事让我记忆深刻,那一天没课,也没有论文任务,却接到朱迪的电话,她说想请我吃饭。我问她有什么好事?她说当然是好事,到了才告诉我,她让我选地方。我说我们去吃肉骨茶吧。肉骨茶是物美价廉的食物,新加坡消费贵得离谱,我并不想让她太破费。没想到她却拒绝了我的提议,自作主张选了克拉码头的游船上吃饭,那里一顿饭动辄几百元,我猜朱迪肯定是福彩中了奖,不然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我欣然赴约,我们从来没有在学习之外单独出去过,我有约过她,但朱迪从来都是婉言相拒,这是第一次约会,与学习无关,我得抓住机会。

朱迪先到,我后到,她总这样,不让别人等候。她占了一个船边的位置,可以全览河景。新加坡河是新加坡母亲河,境内最大的河流,河宽三四十米,全长四公里。源头据说是亚历山大沟渠,由许多小沟渠汇聚成河,流入滨海湾。而克拉码头是新加坡河上的一颗明珠,著名的酒吧街和食街。我只在朱迪面前提过一次,说我喜欢克拉码头的气氛,朱迪是个有心人,她懂得怎样投人所好。

我被服务员带到朱迪的桌前,朱迪起身,微笑着看着我。我们相对而坐,服务员给我端来一杯柠檬水,我呡了一口,问她,有什么好事要跟我分享?现在可以说了。

朱迪说,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我说,我真不知。

朱迪说,如果不是眼见为实,还真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连自己生日都忘记。

我赶紧看一下手机日历,八月二十三,不禁哑然失笑。我记起我和朱迪聊过生日这个话题,我说我出生于农历七月十五,那天是阳历八月二十三,我的身份证写的是阳历七月十五,所以我有三个生日。家人给我过农历七月十五,公司给我过阳历七月十五,而我真正的阳历生日是八月二十三,但从来没有人给我过过,甚至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天是我的生日。我们随意聊天的话题,朱迪也那么上心,这让我很感动。

这家游船餐馆提供中餐,朱迪给我点了我最爱吃的辣子鸡,自己点了一个炒丝瓜和麻婆豆腐。还叫了一瓶起泡酒。我说我喜欢喝啤酒。朱迪说,不行,今天我说了算。我想为她省钱,但她一意孤行。倒上酒后,朱迪举杯敬我生日快乐,感谢我的照顾。我说不用感谢,太见外了。朱迪说该感谢的还是要感谢,一边说一边从桌底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我,说是生日礼物。我无法拒绝,接过来拆开,里面赫然是那个THERMOS的深棕保温杯。朱迪说,这次你不能拒绝我的礼物,因为是你的生日。朱迪说得对,我的确不能再拒收。

我们吃完晚餐,服务员收拾好桌子后,朱迪又从桌底下掏出一个盒子,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一个两人份的生日蛋糕。朱迪在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让服务员点燃,火光把朱迪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让我觉得温暖。朱迪说,许个愿吧。我说不用,愿望早就在心里许好了。

过完生日后,除了一起学习和写论文外,我们也偶尔出去吃顿便饭或喝两杯,她依然坚持AA制,不让我请。我寻找机会请她吃一顿大餐,算是回礼,朱迪每次都找理由推脱,我意识到只有她的生日才是最好的机会,她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七,还很遥远。我只有暂时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

在学习上,朱迪很努力。她上课用心地听课,做笔记,下课只要有时间就学习。可两个学期下来,仍然有二科不及格。论文没问题,问题在于考试。MDIS的考试与众不同,考试时间三小时,给你两个题目,现场任意发挥,像我们古代科举一样。有理论、思想和实践案例的文章才能拿个好分数。朱迪是慢热型,很聪慧,但思维比较慢,给她一天时间,能写出好文章,但时间控制在三小时内,朱迪就相形见绌了。我很替朱迪担心,常常刻意锻炼她的快速思维,但收效甚微。每次成绩一下来,朱迪都很难过,跟我抱怨考试制度不合理,说她很想放弃,努力学习却没有相应的成绩,让她看不到希望。我只能尽量安慰她,让她振作去面对新的课程。

新学期开学前,她特意来我家一趟,我们在东海岸路的一家香港茶餐厅吃了饭,那里有她爱吃的竹筒饭。吃完饭,我们去东海岸散步,像情侣一样并排而行。很多次,我都有想牵她的手的冲动。但终究没有胆量把手伸过去,朱迪那种坦然无私的气场让我胆怯,在别的女孩面前,我从来没有这样怯懦过。我们穿过ECP,走到潟湖附近,找了张石椅坐下,那些石椅面朝大海,可以看到一排排的海浪由远而近,推推搡搡地涌向岸边。

朱迪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什么事?朱迪郑重其事,我有些紧张。她告诉我她申请了另一所高等院校-楷博学院的硕士,他们每个科目只要求写论文,不用考试,毕业时再提交一篇毕业论文,通过答辩即可。她劝我跟她一起转学,她也希望我也能读得轻松点。

我没回话,心里暗暗生她的气,气她这么容易就放弃。朱迪接着说,跟我一起去吧,这样,我们又可以一起作伴学习。

我说,我不去,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说这话时语气不太好,朱迪也听出来了。她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你比我成绩好,及格没问题,不像我,没办法,只能选容易的,希望你能理解。

可我并不理解,学习就应该迎难而上。英语也不是我的母语,我没日没夜地刻苦读书,才能马马虎虎达到及格线。我读得很辛苦,但我不会放弃,只是有付出,一定就会有收获,你没收获,仅仅是你付出的还不够。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我怕让朱迪更难受,我知道朱迪来找我,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回程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语。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心里很难过,似乎朱迪转学,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似的。同往常一样,我把她送到东海岸路的巴士站,坐十四路车可以直达她家楼下,只是从东部坐到西部,要一个多小时车程。我们等车时,朱迪跟我说,别担心,我们一样可以约在一起学习。可当时忧伤彻底占领了我的思维,我认为朱迪只是客套话而已,她从下定决心转学起,便已离我而去。

十四路车徐徐进站,朱迪上了车,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保持联系!车门便关闭了,我看到朱迪贴着车窗跟我挥手,不一会便消失在车河里。

我回到家,靠在床上,胡思乱想。我想起和朱迪的点点滴滴,从她跨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她的身影就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一年来的交往,平平淡淡,却充满温情。我们之间的感情虽然从来就没有强烈过,但一直在我们中间真实地存在着。我不甘心就此放手,女人有她柔弱的时刻,作为男人,应该要有男人该有的担当。一念及此,心里豁然开朗,我起身,抓起桌上的钱包,急急忙忙出了门。

我走到街边,挥手拦了一辆的士,跟的士司机说,帮我追十四路车。司机不解地看着我。我解释说,我跟女朋友吵架了,我要把她追回来,跟她道歉。司机说,明白了。一踩油门,的士像射出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我们很快追上了十四路车,我让司机在路边等我一会,司机很乐意帮这种忙。我快速地冲进巴士,底层没有,爬到二层也没有。我赶紧下了车,又钻进的士,跟司机说追下一部。

的士司机快马加鞭,很欣赏我的行为,全力配合我。我们追到第三部十四路才追到朱迪,当时她坐二层最里面的位置,我一上到二层就发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很惊讶。我终于追上了她,我松了口气,站在楼梯口傻笑。她也笑了,她的微笑很迷人,像天使一样。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贴着车窗打了个OK的手势。朱迪说,你这是干嘛?我说,跟司机大哥报个讯,我碰到一个好司机。

我们并排而坐,我一边诉说刚刚追赶的过程,一边偷偷伸出手,沿着椅子边缘前进,一路无阻,我的手碰到了朱迪的手,她的手像玉一样光滑,像缎一样柔软,我没有再犹豫,果断地握住那只手,握得紧紧地,再也不愿让它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