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故事:古冬

作者:陈志清来源:《我在新加坡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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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中国人讲究人情往来,对同事兼好友,天天待在一起,通常不会设防。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对自己亲近的人,反而更容易下手。这样的人,古今中外都有。印度小伙古冬就是这样的人,主人公差点被他害得犯法入狱......


正文:

古冬是我同事,印度人,比我早两年来新加坡工作,算是前辈,其他同事都拖家带口,只有我和他单身,老板让他带带我。

工作时间,大家都很忙,古冬抽空问我,你喜欢喝酒吗? 我说喜欢。他说,那下了班带你去个地方。

下了班,古冬把我带到驳船码头的印度酒吧街。那里每个场子都有很多印度歌姬,她们穿着印度传统的露腰舞裙,裙摆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饰品,翘臀细腰,妖娆迷人。

他带我进了其中一个场子。舞池是圆形的,酒客们围舞池而坐。舞姬三人一组,轮流给酒客跳舞。谁长得漂亮,臀腰扭得好,酒客就会给小费。这样的酒吧,超出我经验之外,所以我索性把钱包丢给古冬,让他别客气,随意花。其实古冬也不敢大手大脚,钱花得并不多。他喜欢我的坦诚,很快把我当成了好朋友。

过了不久,我有幸参观了古冬的住处。他住在竹切路200号。竹切路是一条百年老街,街道两边都是老房子,大多两三层,小门小窗,窄楼道。竹切是老红灯区,自从邻近的芽龙崛起后,竹切便被越南妹占据,竹切数十家场子,现在都是越南妹的天下。新加坡有句俗话,越南的妹子岛国的郎,因此,如今的竹切依然繁荣。

竹切路200号,一楼是家酒吧,外面有楼道通往二楼,楼道口装了密码门,古冬按了一长串密码,门就开了,楼道被刷了墨绿色的防尘漆,一尘不染,楼梯上放满了书,任人取阅。上到二楼,便看到一个小吧台,里面一个胖胖的马来女孩跟古冬打招呼。吧台一侧是自助咖啡室和厨房,另一侧是客厅,有就餐区、上网区、休闲区。墙上有画,墙角的书架上有很多书。一百来平方的地方,被布置得满满当当。灯光是暖色的,沙发是桃红麻布的,让人感觉很温暖。古冬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客厅。

我们进去时,休闲区的沙发上有三个老外,二男一女,各拿支小瓶装的喜力啤酒,边喝边在聊天, 他们跟我们打招呼。其中一位男士站起来,坐到里侧,把位置腾出来让给我们。古冬跑去咖啡室,倒了两杯速溶咖啡。我们加入了他们的聊天。他们其实互不认识,分别来自加拿大,荷兰和意大利。都是学生,趁着长假,出来旅游,了解世界。

古冬是竹切200的常住客,整个旅舍只有三间房,一个大间,一个小间,一个阁楼间。大间二十个铺位,住男士。小间十个铺位,住女士。阁楼四个铺位,不分男女,阁楼不短租。大房十元新币一个床位,阁楼五百新币一月。我问古冬,真有女士住进来吗?他说,曾有过一个日本女孩,住了几个月才搬走。我又问,发生过故事吗?他说,那日本女孩被一个法国男孩追走了。而关于古冬自己的故事,他却不多说。

不久之后,我也成了竹切200的常客,很喜欢休闲区角落里的单人沙发。那沙发被人坐得多了,座位窝了进去,坐上去反倒更舒服。这个位置不是客厅焦点,不太被人关注,可以从形形色色的背包客那里听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故事。这些人通常两三天就换一轮新面孔。

有一天,我跟古冬说,能不能跟老板商量一下,等你房间空出了位置,就让我住进来。古冬一口答应。可没过两天,又回复我说不行,现在已有几个住在大房床位的长住客等着搬进去,要住进阁楼床位,必须依规矩,先住大房,再排队升级。

没想到这样一个破旧的小阁楼竟如此受欢迎。我无法忍受大房嘈杂的氛围,有些人半夜三更才回,满身酒味,闹腾到凌晨。我羡慕这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但我得工作,且不再年轻,无法像他们那样放任。这些欧美人,从小他们的父母就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精彩,十八岁一过,父母就鼓励自力更生,赚旅费,走出去,花一年半载,去探索这个世界。许多欧美小孩,不分男女,上了中学就开始兼职赚钱存钱,存够十八岁时周游列国的旅费。这样的游历代代传承,这样,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背包客故事。

新加坡寸土寸金,一间普通酒店房间都要二百新币以上,但新加坡作为中西文化的交汇点,往往是欧美背包客们抵达亚洲的第一站,在唐人街,滨海湾,克拉码头等中心区,常常可以看到欧美背包客的身影。这些中心区的旅舍大多小而简陋,每天十元到二十元一个床位,这也是背包客们能承受的价格。相对来说,竹切200地处东部,地理位置不及中心区,但性价比的确高了不少。我对比了很多家,都没有找到竹切200那样温馨的感觉,便打消了念头。

有一次,古冬喝多了,说话无顾忌。他告诉我发生在竹切200的爱情故事,当时在竹切路和樟宜路交叉口,他碰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向他问路,打听竹切200怎么走。古冬很兴奋,说他也是竹切200的住客,并把女孩带到了目的地。女孩办完入住手续后,古冬还热情地介绍了旅舍和室友们的情况。女孩来自德国,精力充沛,喜欢酒吧。晚餐后,古冬约女孩去克拉码头喝酒。克拉码头是新加坡著名的酒吧区,每到夜晚,人声鼎沸,狂欢到凌晨。酒精和音乐模糊了人和人之间的障碍。在酒吧,随时都能交到新朋友,特别是漂亮的女孩,男人趋之若鹜。女孩玩得比较疯,一个白人小伙子要带她走,古冬拦住小伙子,差点打起来。古冬带女孩回旅舍……后来女孩调整旅游计划,延长了在新加坡的时间。那段日子是古冬最快乐的日子,他带着女孩走遍新加坡的大街小巷。

终于,女孩要走了,她计划的行程太多,她要去云顶看山顶的城市,去沙巴潜水,去泰国看人妖,去巴厘看滑浪,去宿雾潜水。她不可能为了古冬而停留。走的时候,女孩要古冬一起去。古冬拒绝了。女孩不会明白,亚洲男人肩膀上都背负着一座大山,古冬也不可能为了女孩而出走。

为节约成本,公司决定将IT外包,作为IT工程师,古冬被辞退,他不想继续在新加坡工作,准备回印度。古冬退了房,我去送他。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加长的旅行背包而已,像极了一个过路的背包客而不是住了四年的老住户。

我问古冬为什么不在新加坡另找工作,他说,不管再工作多久,始终如浮萍一样,终究是他乡,与其蹉跎岁月,不如及早回国。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古冬不会讲,但我心里明白,印度人在新加坡,很难找到对象,落地生根。古冬几年里只谈过那么一次短暂的恋爱。在新加坡打拼的中国人、越南人、印尼人、菲律宾人又何尝不是一样呢?我少数几个入了籍的朋友,都是在国内找的对象,结了婚再带过来的。客居者终是客,不管入籍与否,究其一生也改变不了客的身份。

古冬走了后一个月,有警察找上门来,问我认不认识古冬,我说认识,他让我跟他去警局协助调查一起案子,我内心忐忑不安,担心古冬出了什么事。到了警察局才知道,古冬向三个印度朋友各借了五百新币,这些钱都是转入我的银行账号。我才记起,古冬离开前的那段时间,问我把我的UOB银行账号借给他用一下,他说他几个朋友欠他的钱,要转钱过来还他,他们跟我一样,都是用UOB,同行转账更快更方便。我毫不怀疑,把账号发给了他。果然不久,有三笔钱进账,我从ATM取了现金给了古冬。

没想到古冬会这样做,压根想不到,作为好朋友,这样的行为让我觉得很受伤。还好,我保留了古冬和我之间的短信凭证,我也是受害者,不然,我就得还这一千五百新币,甚至可能因此而坐牢。

我再也没有去了竹切200,那里已经没有了我想去的理由。古冬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他的印度电话,有几次,我想打过去,但终究放弃了。就算拨通了,能说什么呢,质问他吗?况且那个电话号码的真实性都值得怀疑。

大概二年后,FACEBOOK开通了MESSAGER功能,古冬通过MESSAGER给我留言,找了我好几次。我一直没有回复,也不会回复,我的心眼有时也很小。


文章分类: 我在新加坡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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