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个故事:夏天

作者:陈志清来源:《我在新加坡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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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在自己的地盘,新加坡本地人总能在灯红酒绿中玩得风生水起,而在新加坡打拼的中国人,不管怎么伪装,骨子里总透出丝丝自卑。主人公就是这样,碰到值得爱的人却不敢去爱......


正文:

大可是新加坡华人,经济宽裕,喝酒爽快,比较照顾年轻人,我喜欢跟着他后面转,这样挺好,经常有酒喝。在深圳时,我带他去过几次酒吧。等我到了新加坡,理所当然,他也带我去酒吧。

他带我去的地方比较有意思,说酒吧也行,说是歌厅也行。那地方可以喝酒,大多卖的是新加坡本地酿造的生啤,也可以唱歌,按台号次序轮着唱。与一般酒吧不同的是,这里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在各个桌台间穿梭,与客人喝酒互动,每隔两小时,她们会被安排上台唱歌,客人就给她们挂花环。酒吧设有花房,花环的价格最低五十新币起,上不封顶。挂花很烧钱,成千成万花出去,也就是眨眼的工夫。这样的酒吧在新加坡叫花场,唱歌的女孩叫歌星。大可带我去的这家花场叫万家灯。

大可是这里的常客,他和一班朋友每周四晚上在这里喝酒。大可把我当小弟,他的朋友们也把我当小弟,我很乐意做他们的小弟,做小弟不用买酒,大哥们早把酒给买好了,我只负责喝就行。

大可挂花平常不轻易出手,当看中了某一个女孩,一出手就是五百新币。万家灯是个小花场,五百新币已经很高了。歌星下了台,当然必须给大可敬酒,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过不了几天,大可就让我改口叫嫂子。

新加坡歌星准证只批六个月,所以我平均每六个月换一个嫂子。大可很少有失手的时候,直到碰到夏天,夏天来自河南洛阳,高挑漂亮,一头乌黑的长发,有种古典的美。

大可一见到夏天,就向夏天发起进攻,每次大可挂五百的花环,夏天都会来到我们这一桌,陪大可喝酒,挂了几次,大可就约夏天出去,夏天说不方便。大可以为花环力度不够,接着又挂了几次,夏天还是推脱,夏天说的不亢不卑,大可也没办法。

大可特意去和经理了解夏天的情况,经理说夏天从来不跟客人出去,她来的时候就说,卖艺不卖身。没人相信夏天的话,这里每个女孩子刚过来时都这么说,可没人能够坚守诺言,大家相信夏天也一样,没想到夏天真的做到了。经理摇摇头,对大可说,我看你还是换目标吧。

大可回来跟我们说,夏天卖艺不卖身。把大可的朋友们都逗笑了。我没有笑,对这个夏天不由肃然起敬。夏天再过来喝酒,我就偷偷观察夏天,夏天一举手一投足都有股文艺范,我估计她出身书香门第,至于为什么来新加坡,不得而知,可能为了钱,也可能只是为了体验生活。

夏天洁身自好,我以为大可会改变目标,这一批歌星颜值都比较好,还有几个比夏天更漂亮。但大牛这次像中了邪,朋友们都劝他不听,他一意孤行,继续挂夏天的花。他说,钱花在谁身上都是花,他宁愿花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

我支持大可这样做,那样我就可以经常看到夏天,我对夏天的身世很感兴趣,一直想找机会解开心中的谜团。可夏天每次过来都是坐在大可身边,我找不到单独交谈的机会。夏天很安静,大可和朋友们喜欢谈各种荤段子和泡妞经历,夏天也只是抿着嘴微笑,哪怕牵扯到她自己,也一点都不失态。

有一次,大可刚给夏天挂过花,电话就响了,他跑出去接完电话,回来跟我们说,他母亲生病住院,得赶去医院,他让他的朋友们照顾我。大可离开,我内心求之不得,当然,我并不希望他母亲生病,我只是希望有机会和夏天单独交谈。

夏天唱完歌,过来没见到大可,问我们怎么回事。我说大可家里有急事,先走了。我怕夏天会走,便加了一句,说不定他晚点还会过来。我不会撒谎,话一说完,脸颊就发烫,还好花场灯光暗,别人看不到我的脸红。夏天哦了一声,看了我一眼,移步坐到大可的位置上。大可的位置离我最近,我紧张得双手直冒汗。

那天,我问了夏天很多问题,夏天也不回避,一一作答,她说,独自来新加坡不是她最疯狂的一件事,为了听昆曲,她在苏州整整待了一年,一边打工一边听戏,特别是石小梅的《牡丹亭》,不管票价多贵,逢演必看。她还给我清唱了几句《牡丹亭.拾画》杜丽娘的唱词: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夏天在我耳边低声地唱,声情并茂,幽幽怨怨,我被她的唱词感动了。听说我来自湖南,她说也去过湖南,在长沙住了一个月,仅仅为了原汁原味的花鼓戏,《刘海砍樵》《珍珠塔》《刘全哭妻》等如数家珍。原来,夏天竟然是个戏剧迷,这就是她文艺气质的来源。我问她为什么要来新加坡,新加坡没有戏剧。她说,这里是没有戏剧,但有钱,她在新加坡可以赚到通往戏剧殿堂的门票。

那是我跟夏天说话最多的一次,她把本来应该给大可的时间给了我。她说她只跟我说起过她的戏剧梦,因为我是中国人,我的眼睛里,充满善意,她断定我是个善良的人。她说她看人很准。这点我相信,因为我看到她隐忍的行为里,同样充满睿智。

相处越久,我对夏天就越着迷。大可处理好母亲的病,过几天又回花场喝酒。大可一回来,我和夏天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中间隔了个大可,我们只能通过眼神交流。我相信,她看懂了我的眼神,正如我能看懂她的。

但我不满足于这样交流,我想要突破。于是我选了一个大可他们不会去的日子,独自去了万家灯。我选了个角落里的台,生怕看到熟人。我叫了一樽虎啤,一百二十新币,那是我两个星期的生活费。

夏天在舞台上唱歌,唱的是王菲的《天空》,声音慵懒空灵,很好听。夏天没有看到我,她也不会看到我,她的目光不会延伸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引起她注意的方式只有给她挂花环。我叫了侍者,给夏天点了个一百新币的花环。我看到我那个小花环很快淹没在几个大花环里。

我叹了口气,一边喝酒一边等。我知道,作为受花歌星,不管金额多少,她总会过来给送花人敬一杯酒的,这是礼貌也是规定。只是敬酒的次序,停留的时间却是按花环金额安排,付钱多的总会比别人享受到更优质的服务。

夏天下台后,在一个摆满香槟的卡座逗留最久,我无法猜测那些客人的身份,但肯定是有钱人。我看到有一个男人把手搭在夏天的腰上,她没有推开,带着一贯的微笑,从始至终。夏天从卡座出来,又去了几桌客人应酬。然后才端着酒杯朝我的台走过来。终于,她看到了我,很惊讶。我露出笑容,站起来迎接,我喜欢出其不意,给她惊喜。

那天我只和夏天聊了一会,又轮到她上台了。临走时,我问夏天,我们是朋友吗?她说,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我说,有一个叫张岱的人说过,人无痴不可与之交,以其无深情也。夏天说她也喜欢张岱,想和我继续说几句。可台上有人在叫她,不便再拖,只有跟我道别。夏天让我下次早点来,那时客人少,可以有更多时间和我聊天。

那次离开后,我竟然失去了面对夏天的勇气。我跟大可找了个借口,说我肠胃病复发,在吃药,不宜喝酒。过了不久,大可跟我说,夏天老是问起我,他狐疑地问,你们没什么吧?

我说当然没什么,她关心小老乡罢了。过了半年,夏天准证到期,回国了。她现在有了足够的金钱去追求她的戏剧梦。

夏天最后的话,我自认为是对我发出进一步发展的邀请,只是我胆小自卑,放弃了机会。很多年后,我脑海里依然保留着与夏天每次交往的影像,她带着一贯的微笑,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记忆里,长发及腰,清雅脱俗,像从戏里走出来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