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个故事:跳板

作者:陈志清来源:《我在新加坡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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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自从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出国热持续了近三十年,直到中国经济腾飞的今天,才有所缓解。许多人想尽办法去国外,国外的月亮就是更圆些,饭菜更香一些。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许多啼笑皆非的故事,让人无语又无奈。本文主人公子轩就是个可悲的例子......


正文:

我认识子轩是通过一个名为“狮城活动的论坛,那段时间工作很轻松,没有压力的日子过得很无聊,便想方设法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在新加坡像我这样的人估计还不少,各种活动召集在论坛的很频繁,如果你懂摄影美食或钟爱某项运动,很容易在论坛里找到组织。我天性不喜欢运动,崇尚生命的奥妙在于安静和思考我饮食专一,只爱湖南菜,对其他山珍海味视而不见我不讨厌摄影,但总认为摄影缺少创造。我在论坛里逛来逛去,毫无目标,心里却通透,如果不给自己打开心门,那就只能躺在自己的斗室里孤独至老。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论坛看到了子轩的活动召集帖,说下午二点,滨海湾音乐厅,免费音乐会。我没去听过音乐会,缺乏对音乐的激情,不过免费这两个字吸引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决定响应子轩的活动。

我准时赶到音乐厅,在约定的地方我只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三十多岁,中等个头,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我走过去,问他是子轩吗?他说是的,你一定是十年。我说其他人呢?他说没其他人,就我们俩。这个回答出人意料,我不解地看着子轩,子轩说只有你一个人响应,两个人的活动也得要办,不然没诚信。我觉得这个子轩人还不错,就是有点迂。不过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大男人一起去听音乐会,让我难以接受。可是人都出来了,总要找点事情做,回去也是无聊。于是我建议一起去对面的玛丽娜商城去打保龄球。我曾经在球馆旁边的电影院看过电影,熟知球馆位置,这是在附近比较合适两个男人的活动的地方。

我其实没有打过保龄球,子轩却是高手,打出的都是弧线球。子轩教我练弧线球,我试了几次,就是掌握不了要领,不如直来直去爽快。子轩说,你是新手,现在是一张白纸,更好塑形,要是一开始就用了不正确的姿势,以后就很难改,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的想法不同,打球纯粹是为了娱乐,又没想着把保龄球当职业,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子轩每出一球,都会一丝不苟地分析和改善,分数平均也只有150左右。而我依然我行我素,任性妄为,没想到竟然也打出114分的好成绩。

打球成绩不错,心情也跟着大好。打完球,我请子轩吃饭,跟他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也是缘分。子轩喜欢吃螃蟹,他点了新加坡有名的黑胡椒螃蟹,我不吃海鲜,只点了一盘辣椒炒肉,一盘蔬菜和四瓶啤酒。黑胡椒螃蟹价格很贵,在普通食阁都要六十新币。子轩吃得很细致,哪怕几根细脚里的小条肉丝,他也要想办法抽出来,沾上酱料吃掉。这很好,这么贵的菜,如果有浪费,我会心疼。一顿饭一百多,超出我的预期,我有点耿耿于怀,这个子轩怎么这么不客气呢。

吃饭的期间,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的情况,我没想到子轩竟然是学霸,当年在北大读本科,又在新加坡国立大学拿了两个硕士,一个是计算机应用,一个是工商管理。又赶上新加坡大力引进人才的时期,他人还没毕业,MOM就给他发了邀请函,请他入籍。毕业不到两年,子轩就成了新加坡人。子轩虽然其貌不扬,却怀着三张金灿灿的文凭和一个同样金灿灿的身份,必然能吸引到不少女孩子,却像我一样无聊地找聚会,让我不解。我问他这个问题时,他说他离婚了,前妻是通过QQ认识的,哈尔滨人,人长得漂亮高挑,英语也不错,他特意飞去哈尔滨见她,第一次见面就被她迷住了,他们认识三个月就结了婚,并顺利把她带到了新加坡,他们的好日子过了一年。第二年,他也给她申请入籍,妻随夫籍,很正常,移民局也做了家访,也并没有发现问题,便批准了。没想到那本红色的护照一到手,她就变了,变得蛮横无理,对他指手画脚,颐指气使。子轩是老实人,人生大事,既然做了选择,也得忍下去。没想到忍不下去的反而是她,她提出离婚,声称当初结婚就是为了移民,把他当跳板而已,让他识趣而退。他气不过,又无可奈何,这样的女人再也没法过下去,只有把婚给离了。我问子轩为什么不在新加坡本地找,非得舍近求远呢?子轩说,新加坡女孩,眼高于顶,正宗的本国人都看不上,又怎么会看上新移民?除非像许多底层的新加坡人一样,找越南和印尼的女孩,可那样,他自己又接受不了。子轩不胜酒量,两瓶下肚,面颊便发红,讲话也少了顾忌。他说完自己的婚姻故事,总结道,网络上,没一个好女人,都是骗子。

子轩的话有些极端,大概是受了婚姻刺激的缘故。我不愿意继续谈这个话题,人们都不喜欢听别人诉苦,我也一样。我把话题转移到他的工作,他告诉我他在一所理工学院负责学校的计算机系统,年薪十万新币。这是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和薪水。但子轩并不满意,他认为他们学校很多人比他能力低,薪水却比他拿得高。

难怪他的前妻会离他而去,对生活总是抱怨的男人不讨人喜欢,女人都喜欢阳光、乐观和自信。这是我心里对子轩的评价,但这些话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我不能说出来。不过我还是好意地提醒他,他的收入至少超过60%的新加坡人了。

餐后,我去买单,一百二十新币,对我来说是奢侈了一顿。回到座位,没想到子轩递给我九十新币,并且解释道,那只螃蟹是他一个人吃的,所以他一个人出这道菜的钱,另外六十各出一半。他算得那么清楚,我哪里好意思收,把他拿钱的手往外推。子轩郑重地说,希望我能收下,我不能让他有亏欠感,这样对他不公平。

这是典型的西式思维,我很诧异大学毕业才出国的子轩,竟然也应用得如此娴熟,就如与生俱来的一样。这或许就是他的本性,不想占人家便宜,也不能吃亏,无论大事小事,要严肃认真。作为普通朋友,这样最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只是如果在恋爱和婚姻中这样较真,其结果恐怕难有善终。

和子轩交往,没有压力,我们周末常常约了一起去打保龄球,正如子轩所料,直线式掷球方法没法让技术精进,一直在100到120分区间内徘徊。不过子轩也没什么进步,据说保龄打到一定层次,技术已经不再是决定性作用,专业和非专业的区别是专业的人能让每一个球掷出的线路如出一辙,而非专业的人总有偏差。我无所谓,只是抱着消磨时间的想法。其实子轩也并没有立志做专业选手,但一到场球,他的神经就自然而然地绷紧了,他希望不浪费任何一个可以改进球技的机会。

通过打球和吃饭,我们逐渐熟稔起来。我开玩笑说他工资高,让他请我的客。他犹豫了好一会才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但吃完饭,我还是会把我的那一半钱付给他,我只是想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他愿意请客是因为他把我当作了朋友。我们也常谈到女人,他来新加坡时间长,带我参加过一些单身聚会,这些聚会通常男多女少,人人都面带微笑,相敬如宾,子轩通常把每个陌生女孩的电话都要到手,而我无动于衷,我很难对这些戴着面具的女孩子们产生兴趣。我问子轩有没有选定目标,子轩摇摇头,说,要攻破这些女孩子的防线,太难了,异国他乡,她们不相信任何心怀异想的男人。我觉得除了这一点,还有其他因素,比如相貌、年龄、性格、经济和收入等,现在的女孩子都不傻,子轩除了几张文凭和一个护照外,其他都是减分项,她们在聚会上每碰到一个男人,她们都会暗地里给他们做计算。这就是我不跟她们交往的原因,我自己早已把自己算清楚了,几乎不会有胜算,徒费精力罢了。子轩是典型的智商高情商低的男人,他不会给自己做计算,我也不会跟他说,怕伤他自尊,让他自己去探索和领悟更好。

后来,我巧遇单娜,一个让我神魂颠倒的女人,占据了我大部分空余时间,我跟子轩交往就少了。他知道我有女朋友,也知趣地不给我们做灯泡。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约我和单娜去他家吃饭,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我追问他有什么喜事,他说我们过去就知道了。我请示单娜的意见,单娜让我自己去,她和子轩不熟,不喜欢和陌生人交往,刻意带上笑容去迎合别人。

我买了一瓶红酒和一些水果当礼物,去了子轩位于淡宾尼的家。子轩买的是组屋,政府只允许已婚的公民和永久居民购买。子轩开的门,他领我参观他的家,他的房间很宽敞,地板干干净净,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一个单身汉的住所。事实上,我猜得没错,厨房里传出女人的声音,我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一个清瘦苗条的女孩,正在处理一条鲈鱼,年龄看起来不大,像个学生,处理鱼的手法却很老到。我拍了拍子轩的肩膀,说兄弟,不错呀,老牛啃嫩草,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子轩只是傻笑,满足之情,溢于言外。他领我去阳台喝茶,阳台也被精心修饰过了,靠边放了一圈盆栽,看起来绿意盎然。阳台中间摆了一套茶几,一套陶瓷茶具,原来乱糟糟的地方大变样,成了休闲聊天的好地方。我惊奇地看着这些变化,心想,这个女人还真勤快。

子轩给我倒了茶,我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回事?子轩说,你知道前阵子我去了趟潮州,我跟你说是去旅游,其实我是去见她,双方觉得还可以,她就跟我过来了。原来是潮汕女孩,难怪那么贤惠,潮汕女孩估计是当今最传统的中国女人了,她们一生忠于家庭,相夫教子,名声在外,让我悬着的心降了一半。我再问子轩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子轩说还是能过QQ。

你不是认为网络上的女人都是骗子吗?怎么还玩QQ?我一脸疑问。

子轩说,刚开始时我的确痛恨网络,后来碰到了以昕,她改变了我的看法。不能够以偏概全,一叶障目。

我表示赞同。我问他,不担心再次被骗吗?

子轩说,骗就骗吧,认命了,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强。

我们正聊着,那个叫以昕的女孩叫我们吃饭了,菜做得很丰盛,一个花生焖猪脚,一条清蒸鲈鱼,一碗牛杂汤,一盘清炒红萝卜。我开了红酒,以昕找来三个纸杯,很抱歉地跟我说,没有红酒杯,让我见谅。这个女孩礼貌周到,举止端庄,让我很有好感。我端起纸杯,敬他们开始新的篇章。他们回敬,其乐融融。

一回生二回熟,我们经常会在子轩家里聚餐,以昕主厨,变着花样做给我们吃。她每天晚上有煲老火汤的习惯,睡觉前把食材全部准备好,用专用陶盅放在温火上一直煲一个通宵,早上起来就可以喝了,子轩也喜欢喝,上班前喝一碗当早餐,整天都精神气爽。

过了半年,子轩气色好了很多,腰围粗了,肚子也鼓了。以昕表现完美,贤淑得没话说。我问什么时候吃他们喜酒。子轩跟我说还等二年。这次子轩学乖了,他并没有急着结婚,他给以昕办的是学生准证,在私立的MDIS报了个本科班,学制三年,有三年时间磨合还没问题,这婚就能结了。我劝他早点把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子轩说,这次肯定没问题,以昕家里有七姊妹,家境并不好,我资助她来新加坡读书,她很感激,也懂得感恩,有了这份感恩之心,我们会长久的。

子轩说起这事,自豪而得意,信心十足。我却依然有些担心,年龄差异太大了,现在年轻女孩子的心思,谁又能保证猜得透?要是我是子轩,就早点把证给办了。他不了解潮汕女人,她们的确从一而终,不是针对某个男人,而是针对那张证书,在他前妻眼里一文不值的证书却将是以昕的紧箍咒,有种无形的力量,能锁住她的一生。

三年后,以昕顺利毕业,让我帮忙拍毕业照。我背着照相设备,子轩提着她的毕业袍和帽子,在新加坡的几个标志性景点,跟在她身后拍了一整天。晚上我们开了个小型的庆祝派对,我问以昕有什么打算,她说她找好工作了,休息几天就去上班。以昕漂亮,机灵,勤劳又上进,很多公司都喜欢这样的员工。反观子轩,啤酒肚,水桶腰,又矮又黑,两个人走在一起,反差巨大,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出我所料,工作不到半年,以昕便提出搬出子轩的房子。她走之前跟子轩长谈了一次,她说,她很感激子轩,但感激并不是爱,她还年轻,还有广阔的世界在等着她,她说她能赚钱了,欠子轩这几年的学费生活费她会还的。子轩舍不得让她走,求她留下来。以昕却求他放了她,她去意已决。她跟子轩说,她把她最好的三年青春给了他,那就是她给子轩的回报。

子轩伤心欲绝。他找我去酒吧喝酒。他不停地给自己灌酒,不一会儿就喝多了,趴在桌上,眼泪直流,后悔没听我的早点把事给办了。我问他总共在以昕身上花了多少钱。子轩呜咽着说,六万五。

子轩的数报得很准,没有拖泥带水,看来还没有醉,可以多喝一点。喝醉了也没事,我会把他弄回家,我认为子轩需要好好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