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个故事:他是个骗子

作者:陈志清来源:《我在新加坡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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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主人公在新加坡也是一穷打工仔,到了深圳便可以装大爷,把酒吧调酒师祖儿“骗”去了新加坡,祖儿去了以后,才知道国外的月亮并不圆......


正文:

1.

新加坡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炎热难当,每天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日子,把大鹏闷坏了。恰好公司要派他去深圳出差,他觉得他很幸运。公司给他定的酒店是罗湖的皇冠假日,国贸大厦近在咫尺,再远一点便是罗湖口岸及香港北部绵延不绝的山丘。安顿好行李,大鹏便给丹尼打电话,问丹尼什么时候开工。丹尼说,不急,先休息,晚上一起去喝酒。丹尼是新加坡人,公司的首席工程师,主导深圳的项目,先大鹏半年到达,大鹏这次来深圳主要是帮他做事。

大鹏很开心能见到丹尼,他们俩是酒友。在新加坡,丹尼经常带大鹏去喝花酒。半年的深圳生活把他喂养得更加大腹便便。大鹏拍打着丹尼的肚子,笑着说,又长两个月了。丹尼不以为意,大鹏经常拿他的肚子开玩笑。丹尼说,不要老是关注我的肚子,该找个女人了,深圳大把姑娘,随便你挑。丹尼说得深圳好像是他家后院,姑娘们都是他家园圃里的花朵似的。大鹏也不是不想,他刚加入公司才一年多,月薪三千新币,刚够他开销,哪里还有余钱找女朋友。

丹尼带大鹏在酒店附近的雨花西餐厅吃了晚餐。大鹏点了辣子鸡套餐,丹尼点的是牛排。深圳的西餐厅跟新加坡不一样,中餐西餐湘川菜广东菜都能点,什么样的顾客都能满足。在新加坡,能找到做辣子鸡这道菜的餐馆都屈指可数,就算找到了也是又贵又难吃。大鹏风卷残云,一下子就把自己吃撑了。

晚餐后,他们去了购物公园的维亚酒吧,丹尼是维亚的VIP顾客。维亚是深圳著名的鬼佬酒吧,深圳的鬼佬喜欢往维亚跑,于是,喜欢鬼佬的女孩们也口口相传在维亚聚集。一到夜幕降临,维亚便热闹非凡。鬼佬生性开放,看到上眼的女孩,搭个话,喝个酒,简单得像和多年的同事拉家常一样。如果聊得好,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丹尼在这里搭上的女孩多得连自己都数不清,因此丹尼对维亚很依恋。

维亚的调酒师祖儿在吧台中间给丹尼留了个好位置。丹尼订台不喜欢找营销经理,喜欢找调酒师祖儿,丹尼更喜欢和祖儿打交道。祖儿一米七的个头,明眸皓齿,长相甜美。他们到时,酒吧刚刚开门迎客,人不多,大鹏的眼睛老跟着祖儿转。吧台的中间靠近舞池,丹尼在维亚从不开卡座,他喜欢坐吧台,叫上一瓶十二年的麦卡伦,在威士忌里,他对麦卡伦情有独钟。吧台上的客人一般都是喝啤酒,丹尼的麦卡伦很显眼,当他看中了某个女孩,便请那女孩喝酒,有好酒,搭讪的成功率会高出很多。

喝到一半,丹尼打电话叫来两个女孩,一个是他在深圳的女朋友容容,另一个是容容的闺蜜。容容长得亭亭玉立,脸长得算不上很美但耐看,上身白色纯棉T恤外搭小风衣,下身深灰的紧身裤,细腰肥臀,楚楚可人。唯一的缺点是胸部偏小了一点,尽管如此,容容仍然算是美人。闺密个子比容容矮了一个头,微胖,穿着随意,长相普通,丢在人群中就消失的那种。

容容她们一过来,丹尼便叫祖儿给他换了个卡座,叫了二瓶气泡酒给她们喝。容容青春靓丽,待人处事都恰到好处,难怪丹尼一过完年就往深圳跑。她的闺密就有点势利,刚开始一副谁都不理的样子,但一听到大鹏也来自新加坡,态度就不一样,一直陪在他身边。大鹏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其间祖儿过来了几次,每过来一次,大鹏便放下色盅,跟祖儿喝酒。

他们一直喝到凌晨一点,喝得很痛快。闺密扶着头,说喝醉了。大鹏提议散场。丹尼把剩下的酒存了,把存酒卡给大鹏,大鹏也不推辞,收了。丹尼和容容打的回他们的住处,嘱咐大鹏送闺密回家,他们的意图很明显。

大鹏不情不愿地扶起坐在台阶上的闺蜜,打了个的,送她回家。

第二天,丹尼问大鹏搞定没有?大鹏说没有。

“怎么回事?” 丹尼不解,“这不像你风格!到手的妞不泡?”

“没兴趣,我上了她我就没机会追祖儿了!”

“没搞错吧?你想追祖儿?”丹尼吃了一惊。

“我喜欢祖儿”

“你喝多了吧?”丹尼说,“祖儿混迹夜场多年,啥人没见过”

“可我只喜欢祖儿”这次大鹏很固执。

“喜欢就去追吧,我只送你一句话:祝你好运。”这种事,丹尼也不方便再劝,心想让大鹏碰碰壁也好。

2.

大鹏感觉丹尼变了,不再天天去酒吧,下了班就回家。他给容容在上沙金海湾花园租了个公寓,公寓二房一厅,每个房间都面对着红树林和深圳湾,可以看到香港天水围葱葱郁郁的山岭和坐落在山岭下的居民小区。这个公寓现在也算是丹尼在深圳的家。大鹏为丹尼高兴,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再回到曾经天天泡酒吧的日子。

大鹏也很忙,他每天几乎是维亚的第一个客人,却是最后一个离开。这是丹尼教他的,要泡祖儿这样的女孩,首要的是多创造机会交流。签于祖儿的工作性质,泡酒吧便是唯一的选择了。大鹏每次去都打电话给祖儿订台,点一瓶黑方,配四瓶屈臣式苏打水,自带一包话梅。在玻璃杯里倒上三分之一的威士忌加点冰再添上三分之二的苏打水,然后放一两粒话梅,烈酒里便有了甜酸的味道。丹尼喜欢这样喝,大鹏也有样学样。他通常一瓶酒分三天喝完,花费也不算多。

大鹏第二次光顾时,祖儿就明白了大鹏的意图。他的表现太明显,一双眼睛老随着祖儿转,祖儿屈身于小小的吧台,躲无可躲。客人少时,祖儿也会陪大鹏玩玩色盅和说说话,毕竟他是丹尼的朋友。祖儿问大鹏,新加坡好吗?大鹏说,新加坡挺好的,国际化大都市,整个国家都是一个在花园,一尘不染,皮鞋半年不擦还光亮如新。

“太夸张了吧”祖儿撇撇嘴,不信。

“这么说吧,如果新加坡是深圳,那深圳就相当于广安”,大鹏一说起新加坡,自豪感就来了,他记得祖儿说过她来自四川广安,他百度过广安,知道广安只是个小城市。

祖儿说:“有那么好吗?”。

“你有护照吗?”大鹏反问道。

“有,不过还没用过”

“那就好,我可以带你去新加坡玩”,大鹏来劲了,郑重其事地说。

“好呀,有时间一定找你”,祖儿瞟了大鹏一眼,没当回事,客户的话哪能当真,还有人说要带祖儿去美国英国的呢,祖儿只当开玩笑。大鹏急了,想继续表明自己的诚心。有客人跟祖儿点酒,祖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大鹏懊恼不已。不过这已是个好的开始,毕竟打开了这个话题,大鹏安慰自己。

大鹏再次去维亚时,已经知道聊什么比较好,没出过国的人总会对国外的生活有新鲜感,至少不会排斥这样的话题。他常若无其事地提到新加坡,提到新加坡的各种好处,比如说,在新加坡过马路时车会自动停下礼让行人;钱包插在哪个口袋里都不会丢;女孩子多晚一个人走了夜路心里都会踏实;收入高消费低,在中国当奢侈品的LV、GUCCI等在新加坡就是街包,人人都能背;政府服务好,去任何哪个政府部门办事都把事主当客人;医院更不用说,看个感冒医生都把你当亲人般嘘寒问暖。总之,大鹏不断地表达在新加坡生活会很幸福很安全,机会遍地都是,随时等着祖儿去捡。

“他们都讲英语吗?”祖儿大多数情况只是听,偶尔也会插上一句,“我英语不好”

“我可以教你”

大鹏话还没说完,祖儿又被叫去调酒。调酒台在大鹏对面,祖儿调酒时背对着大鹏,紧身牛仔裹着细长的美腿和浑圆的臀部,大鹏不禁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调好酒,祖儿便没有再和大鹏聊天,而是跑去和同事说话。偶尔也就过来和大鹏喝杯酒,大鹏心想,这样下去不行,得想法子突破。好不容易熬到了临下班时,大鹏鼓起勇气,对祖儿说,我请你吃夜宵好吗?

“不了,我要回家休息,累!”祖儿毫不犹豫地拒绝大鹏。

“那明晚等你下班可以吗?”大鹏不甘心地问。

“明天也累呀,每天都累得很,哪有心情宵夜。”

“那我去接你吃晚餐,吃完再送你来上班”大鹏紧追不舍,他知道祖儿六点钟才上班,上班前总要吃饭吧。

“有机会再说吧” 祖儿冷冷地说。

3.

大鹏一连几天闷闷不乐。丹尼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在祖儿那里碰壁了,祖儿要是那么容易泡还轮得到他吗?一晃又是周末,大鹏无所事事,感觉时间过得无比漫长。丹尼开车把他送回酒店,大鹏邀丹尼一起去维亚喝酒。丹尼说,你这样跑,就算把维亚的凳子坐穿,祖儿也不会对你多看两眼。

“那我该怎么办?”大鹏一脸忧伤,“我都连着去了一个星期了,很快就要回新加坡,什么收获也没有”

“你知道祖儿喜欢什么吗?”

“她好像说想学英语”

“还有呢?”

大鹏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他还真不知道祖儿的爱好。

“她有男朋友吗?她结婚了吗?她有小孩了吗?”丹尼继续追问。

“不知道,不可能结婚了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什么都有可能,泡了一个星期的酒吧,就只是打听到这么一点?”丹尼哭笑不得。

“她对我有抵触情绪”大鹏辩解道。

“你要泡她,她肯定会给你设置许多防线啦。这样吧,我帮你约个人出来聊聊,聊完了你再决定怎么做”

“什么人?”大鹏不解地问道。

“出来 你就知道了。”丹尼不想解释太多。

丹尼约了阿豪一起晚餐,他是维亚的首席调酒师,他和丹尼很熟。阿豪花样调酒很厉害,据说还得过奖。大鹏也认识阿豪,只是没有过交流而已,他一门心思放在祖儿身上,压根儿不会注意别人。丹尼向阿豪表明意图,阿豪说他早就注意到大鹏了,全吧台的人都知道大鹏在追祖儿,不过大家都只是当作一个笑话。丹尼说,大家都是兄弟,他那么诚心,支点招吧。

阿豪笑了笑,对大鹏说:“想知道什么?”

“她喜欢什么?”大鹏问道。

阿豪说:“她喜欢旅游,摄影,休息时间里老喜欢摆弄她那部老款的佳能相机”

“还有呢?”

阿豪笑了笑,接着说,祖儿很有上进心,看到什么都想学,也学得快。刚来维亚时祖儿只是吧台服务员,我空闲时教会了她调酒,恰好有调酒师辞职了,所以就提拔了她。她还喜欢学英语,没事时总喜欢和老外说话,练口语。

“她有男朋友了吗?”大鹏问。

“有是有,不过听说不久前刚分手”阿豪说:“他男朋友在上海,两地分居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呢?男孩来深圳或祖儿也可以去上海呀?”丹尼接过话题问道。

陈豪说:“祖儿就是从上海独自来深圳的,具体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我的机会有多大?”大鹏问道,他最关心这一点。

“只要她分手了,机会还是有的,只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是一会儿的事,祖儿不是那种看一眼就会爱上人家的女孩”阿豪慢吞吞地说。

“那得要多久?”大鹏迫不及待追问道。

“谁也说不准,或许一个月两个月,又或许一年两年”阿豪说:“要是真的爱上一个人,时间根本不是问题”

大鹏一愣,这不是他期待中的答案。

“多久我都能等”大鹏说话语气怯怯地,声音明显低了许多。

丹尼了解大鹏,没有理会他,这个时候打气或打击都不适合,让他自己想去吧。不过阿豪对爱情的表述倒让大牛觉得好笑,这个可以使几个酒瓶围绕着他四处纷飞的大男孩怎么看怎么不像对爱情死忠的人。于是便打趣地对阿豪说:“想不到阿豪也是有故事的人啊!”

阿豪说:“男人和女人那点破事,我早就看开了,看不开的另有其人呢”,说完看了大鹏一眼,阿豪不相信大鹏的决心。

4.

跟阿豪谈过后,大鹏调整了策略,让丹尼申请给他延长了在深圳的时间。他还是去维亚,只是不再心急火燎地表达或约人了,也不再熬到打烊才回,泡吧泡出了份沉静。用大鹏的话说,每天安静地看看祖儿就好了。那一天,大鹏如常来到维亚叫了酒,却没有看到祖儿,问阿豪,阿豪说祖儿感冒了,在宿舍休息。知道祖儿病了,大鹏再没有了喝酒的心情,焦躁不安地坐了一会,总不是滋味,把酒存了,找阿豪问了宿舍的地址,便走出维亚。

外面暗沉沉的,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初春时节,天气潮湿而阴冷。大鹏竖着夹克衣领,往祖儿宿舍的方向走,走到中心城才找到家药店,向店员买了盒白加黑感冒灵。心想着感冒药见效慢,温热的姜茶效果好,便寻思着去买姜茶,问了几家茶饮店都没有卖。正打算放弃时,忽然看到前面家乐福的招牌在霓虹红下闪闪发光,灵机一动,知道什么做了。于是进了超市,买了一块生姜,二两白砂糖,一个大号的保温杯和一把水果刀,打个的回酒店自己泡姜茶。

祖儿住在离维亚不远的福岗园,那是一栋老住宅区,被周边的高楼大厦包围着,显得楚楚可怜。大鹏提着装着姜茶的保温杯和感冒药,站在楼下给祖儿打电话,打了几遍都没人接,好不容易接通,祖儿说她感冒了不想说话,就挂了。没想到几分钟后,祖儿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大鹏提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他把东西与祖儿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他怕祖儿不接受。祖儿想推也来不及了,回到房间,打开一看,里面有各种感冒药,保温杯装的姜汤,还有一束康乃馨。祖心里涌出一阵感动。

大鹏每天送一次姜茶,敲门后把保温杯放在门口就走。祖儿的感冒好了许多,恢复上班后,大鹏继续去喝酒,恭喜祖儿病体康愈。她不再冷冷地抗拒大鹏,这个男人算不上英俊,但心细,让人觉得温暖。当大鹏再次要约她吃晚餐时,她答应了。

于是,大鹏乘虚而入,每天准时接祖儿去吃晚餐,然后送她去维亚上班,晚上等祖儿下班再送她回家。祖儿每周有一天休息,在工作日闲睱时间任选一天,祖儿选的是周一,她跟大鹏说她每天给服务客人,她也想做一回客人。大鹏带祖儿去了海上世界的露台酒吧,他跟丹尼去过一次,酒吧的乐队来自古巴,氛围挺不错,和新加坡的克拉码头的酒吧差不多。古巴人擅长桑巴舞,天然地热烈奔放,乐队的每个乐手和歌手都在随着古巴音乐在舞动,似乎把灵魂都融入了音乐的节奏里。在乐队的热情感染下,客人们都走下高台,走进舞场,整个酒吧都在舞动。

这样的热情也感染了祖儿,祖儿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他们一直喝到凌晨三时,祖儿喝醉了。这次,大鹏没有犹豫,把祖儿带回了自己的酒店。

5.

大鹏致力于说服祖儿跟他去新加坡一起发展,他对祖儿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帮祖儿实现梦想,让祖儿幸福。经不过大鹏的软磨硬泡,既然关系都发生了,祖儿选择相信大鹏,除了父母,国内没有什么人和事让她挂念得了,她也想出国。祖儿把调酒师的工作辞了,下定了决心,跟大鹏去新加坡发展。

他们抵达新加坡时,祖儿很兴奋,毕竟是第一次出国,从机场出来,在的士上所见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新鲜感只持续了一会,到达大鹏的住所,祖儿便明白了现实跟想象差距太大了。大鹏租的是一个普通房间,要跟另外五个室友共用洗手间,这样的房间便宜,七百新币一个月。房间只能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套桌椅和衣柜。祖儿在深圳住惯了大房子,看到大鹏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她没想到平常衣冠楚楚满脸自豪的大鹏住得这么差。当晚,大鹏要和她做那事时,她第一次拒绝了,在这样的房间里,洗个澡都不方便,她没有心情。

祖儿对新加坡的食物也难以适应,新加坡号称美食之都,世界各地的各类菜系都能找到,偏偏川湘风味的餐馆却少之又少,唯一的几家川菜馆也是在唐人街附近,与他们在东海岸的家有相当的距离,坐巴士差不多要一小时左右。而且菜价贵得离谱,两个家常小炒加两瓶啤酒,一百新币以上。刚开始,大鹏不顾劳累,时不时带祖儿跑一趟唐人街,几次下来也顶不住,便叫祖儿尝试着自己买菜做饭。祖儿心里委屈,从小到大她都没做过饭,她把大鹏留下的菜钱都买了方便面。大鹏心疼祖儿,托还在国内的丹尼寄了些腊味和辣椒酱。祖儿的胃口才好转一些。

大鹏白天要上班,没时间陪祖儿,便给祖儿买了张交通卡,充了一百块,并告诉祖儿这卡对所有的交通公共交通工具通用。又给祖儿一张地铁图,圈出来哪里是可以去玩的地方,哪里是距离家最近的地铁站。东海岸没有地铁,最近的地铁站是勿洛,还得转乘五站路的巴士。大鹏带祖儿试乘了一次,认为祖儿记住了路,没啥问题,便放心让祖儿出去。没想到祖儿第一次独自出门便迷了路。问题就出在转乘上,新加坡的巴士都是自动售票,上车刷一下,下车刷一下,按里程计费,也从不报站,巴士站名大都是古古怪怪的,普通游客基本上不会去坐公交。祖儿出去时顺顺当当,回程时却坐上了反方向的巴士,到了淡宾尼才惊觉错了。下了车,南来北往的车流让祖儿无所适从。好不容易拦了部的士,的士司机却是个印度人,祖儿比画了很久司机也没明白祖儿想说什么。她被司机请下了车。她给大鹏打电话,大鹏的手机这时候竟然关了机。祖儿不敢再去打的或坐巴士,只是沿着淡宾尼第二大道漫无目的地行走,内心惶恐而委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没用过,眼泪便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祖儿背着她的小背包,一直走到了乐杨大道,街旁有石凳供行人休息,祖儿便坐了下来,一直到天黑,肚子咕噜咕噜的响了,才接到大鹏打来的电话。原来祖儿打电话时大鹏在开会,手机关机。他下班回家后,没看到祖儿,才给她打电话的。祖儿环顾四周,除了路灯,看不到一个人影,祖儿也说不清自己的位置,大鹏心急如焚。大鹏叫祖儿不要挂电话,一直走朝一个方向随便走,走到公交站或看到人就可以了。祖儿一直朝东部方向行进,路越来越深越来越偏,似乎没有尽头,走了二十分钟后,祖儿才发现一个小小的公交站孤零零地出现在远处,站台一个人也没有。祖儿一路小跑,跑到公交站台下面。大鹏叫祖儿告诉他站台上醒目的公交站编号,然后叫祖儿坐在站台上等。半小时后,大鹏乘的士赶到了。还好,新加坡公交站台都有一个唯一的编号,就像身份证一样,有了编号就能精确定位。大鹏没想到,东南西北那么多路,祖儿偏偏选了最偏僻的乐杨大道。祖儿上了车,一路沉默无语。

6.

大鹏知道祖儿喜欢摄影,给祖儿买了台二手的佳能5D,祖儿很开心,计划去圣淘沙拍风景。圣淘沙是一个离新加坡岛很近的一个2平方公里左右的小离岛,距新加坡岛约一公里,通过一条跨海大桥与新加坡相连。曾经荒凉的小岛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如今已经成为东南亚甚至全世界的度假天堂,靠近新加坡的一端是一个梦幻般的小镇,里面有环球影城、名胜世界、云顶赌场、梦之湖、鹤舞白沙等;中部是蜡像馆、龙道、飞人馆、高尔夫球场、别墅区;南部是西罗索海滩、巴拉湾海滩和丹戎海滩,其中西罗索海滩最大,海滩边布满了酒吧食吧、水幕剧场、人工冲浪、泡沫舞池和水中吧台。西罗索生来就是一个属于年轻人狂欢的世界,新加坡每年一度的万人狂欢跨年派对也是在西罗索举行。大鹏曾经参加过一次,全民载歌载舞,彻夜狂欢。

祖儿拿了相机,兴冲冲地玩弄了几天。恰好丹尼也回新加坡,他要请祖儿吃饭,祖儿要去西罗索。吃完饭再拍照。五月时节,新加坡雨季刚过,天气热得像火炉。祖儿衣着清凉,一件短袖纯棉白色小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脚上穿着一双丁字拖,简单而青春洋溢。

祖儿为了这次远足做了不少准备,吃的喝的一应俱全,都放在双肩包里给大鹏背着。她独自专心地摆弄着相机,大家理所当然成了袓儿免费的模特。丹尼也把容容带到了新加坡,祖儿跟容容早就认识,在新加坡相见,自然分外亲切。那天容容成了祖儿的专用模特,她给容容拍了很多照,容容也喜欢被拍的感觉。

她俩花蝴蝶般绕着海滩转来转去找拍摄点,大鹏和丹尼躲在树荫下喝冰镇啤酒,那是在附近酒吧买的,十元新币一支,不便宜。他们边喝边聊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大鹏间或会瞅瞅祖儿,眼神里满是满足。大鹏说,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丹尼说,你做白日梦吧。大鹏说,我发现她不开心时我就不开心,我看她开心时我比她更开心,所以我会做一切我能做到的事让祖儿开心。丹尼说,比如买相机?大鹏说,是呀,我淘了很久才淘到。丹尼问, 在哪里淘的?正说着,祖儿挥手叫丹尼过去,她要给丹尼和容容照合影,丹尼顺她的意,依她的指示站在容容身边。祖儿一边对焦一边指手画脚地让他们注意姿势和眼神。祖儿的样子像极了婚照摄影师,容容的额头沁出了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丹尼不禁掏出纸巾怜惜地给容容擦汗,手势刚落在额头,只听见祖儿在旁边大声叫着,对!就这样,别动!保持住神态,就这样,好极了。祖儿叫声透着威严,丹尼的握着纸巾的手停在容容的额头上,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一滴汗珠,慢慢地滚动,和其他汗珠汇集,沿着眼睑,鼻头滚落。

丹尼一边稳住姿势,一边倾听相机咔嚓的声音。心想,咔嚓声响完,他就可以给容容擦汗了,丹尼不想看到容容脸上有第二颗汗珠滚落。可是,他只听到了‘咔’的声音,接下来‘嚓’声却一直跟不上来,就像一段美妙的音乐,高潮来临之前戛然而止。丹尼不禁着急起来,又不敢乱动,只是翕动着嘴巴,说,可以了吗?祖儿!祖儿没有回应,眼看着第二滴汗珠又要开始掉落,他忍不住了,管它呢,擦汗要紧。擦完汗,转过头去看祖儿,只见祖儿双手握着相机,大拇指不停地在按快门,可是不管怎么按,‘嚓’的声音依然迟迟不来。看来相机出了问题,祖儿一生气,便握着相机不停地甩动,似乎甩几下,相机就听话了。丹尼和容容一看不对,赶紧走了过去。大鹏也放下啤酒,跑了过来。只听祖儿喃喃地说,相机坏了,相片也全没了。

大家再也没有玩下去的兴致。大鹏一脸惶恐,祖儿不停地给容容道歉,看都不看大鹏一眼。回到家,大鹏说是快门键被卡住了,他是工程师,很容易就修好了。大鹏找了套全规格螺丝刀工具盒,趴在桌上修整那个相机,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桌面上零件东一个西一个,大鹏装得满头是汗,还是没有搞定。大鹏说,这东西比我想象中复杂,我还是拿到外面去修好了。一边说一边找了个袋子装相机和零件,准备出门去修,没想到躺在床头生闷气的祖儿一跃而起,跑过来夺过袋子,随手一扔,准确无误地落入了垃圾桶。祖儿的举动把大鹏吓了一跳,他只是站在那里尴尬地笑,也不敢去捡。

7.

丹尼带容容在巴厘岛玩了一个星期。巴厘是个有意思的地方,白天各个景点,到处都充斥着来自中国各地的旅行团,各种省份的方言和中国式特有的喧哗弥漫在这个小岛每一寸的空气里。晚上特别是午夜以后,这个小岛会彻底地变一个模样,中国人早早回了酒店睡觉,整个小岛便成了欧美人的天下,大街小巷酒吧餐馆咖啡厅,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洋人,整夜的狂欢和派对。东西方两种文化在这个南太平洋小岛上和谐相处,井水不犯河水。丹尼和容容都更喜欢夜晚,每天晚上都耗在库塔占地上万平方的超大酒吧SKY   GARDEN或者OUNTY, 在狂欢派对中流连忘返。玩累了,一觉能睡到午后,下午便各处走走,看风景。例如金巴兰、情人崖、海神庙及乌布古村等景点。如果不是丹尼需要工作,容容都不愿意回新加坡。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容容还沉浸在巴厘游玩的兴奋里不能自已,一遍遍地向大鹏和祖儿展示那些景色优美的照片及在酒吧和派对中认识的各国友人们的合影。祖儿又妒又气,以为容容故意炫耀。为了争口气,祖儿跟容容说,她和大鹏也计划去巴厘岛。祖儿擅自决定,让大鹏压力陡增。

祖儿和大鹏为随后的巴厘之行准备了很久。他们分工明确,大鹏负责机票酒店和行程,祖儿负责采买各种必备品,容容谈到的驱蚊剂,青草油,防晒霜应有尽有,甚至还准备了一顶便携式帐篷以方便在金巴兰海滩过夜看日出日落。一切都很顺利,出行的那天,祖儿穿了件碎花短裙,白色T恤,一顶花边遮阳帽和雷朋太阳镜,阳光而漂亮。他们手挽手出门,拦了部的士,大鹏说了个地名,的士便朝丹拉美那码头开去。

第二天,丹尼接到大鹏电话,他跟丹尼说,他和祖儿之间完蛋了。丹尼问怎么回事?大鹏说,我们没去巴厘,钱不够。

原来因为祖儿的到来,让原本不宽裕的大鹏更加入不敷出。大鹏告诉丹尼,因为钱不够,他们出发以后,他不得不私自改变主意,把祖儿带到了另外一个离新加坡近的印尼小岛。

他们去的是印尼的民丹岛,民丹是靠近新加坡的一个岛,地理面积有新加坡的三倍大,从新加坡丹那美拉坐船只需要一个小时。民丹北部是新加坡中上阶层的度假胜地,消费跟新加坡一样高,大鹏也难以承受。经过深思熟虑,大鹏把祖儿带到了南部的TANJUNG UBAN,那是民丹最南部最大的一个城市,民丹政府所在地。TANJUNG UBAN街道狭窄,房屋都是二三层高,破烂不堪,人们生活贫困,是个让人看了心酸的城市。

大鹏到了以后,租了辆嘟嘟车,索然无味地围着市区转了几个圈,找了家本地最好的酒店。酒店是城区最高的建筑,楼高四层,但靠近菜市场,周围污糟不堪。房价不贵,四十新币一晚,但这样的价格在当地已经很高,相当于当地居民半个月的收入。祖儿到了以后倍感失望,将就着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气呼呼地回了新加坡。她一到过关,独自拦了部的士,丢下大鹏就走了。

听大鹏讲完,丹尼觉得不可思议。大鹏说,那里消费便宜。他没钱了,这几个月花销太大,连去TANJUNG UBAN旅费都是借来的。

“那你就不能跟祖儿明说吗? 跟自己较什么劲呢?祖儿去哪了?”丹尼问道,大鹏的行为让丹尼无语,他的脑子估计经常短路,难怪祖儿生那么大的气。大鹏痛苦不堪,丹尼也不忍心再指责他。祖儿在新加坡无亲无故,这会儿最重要的是把祖儿找回来。

第一个要找的地方应该是机场,丹尼一边开车,一边叫大鹏想想祖儿最可能去的其他地方。大鹏一脸茫然,除了机场,他也想不出祖儿在新加坡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他们到达机场已是晚上七点多,从第一航站楼的ROW A开始找,一直找到J也没有找到祖儿。为了加快效率,他们分头行动,大鹏去第二航站,而丹尼负责第三航站楼。第三航站楼中国的航空公司多,可能性大一点。果然不出所料,丹尼在中国航空柜台一侧的休息椅上发现了提着大行李箱的祖儿。

丹尼没有走过去贸然打招呼,而是给大鹏打电话叫他马上过来。不一会儿,大鹏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丹尼朝大鹏呶呶嘴,示意大鹏过去。他远远地看着大鹏在祖儿身边站了好长一会,点头哈腰,嘴巴不停地说着什么,随后挪身在祖儿身边坐下,用右手拉住了祖儿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祖儿没有挣扎,丹尼暗暗松了口气。

8.

从民丹回来后,祖儿就不怎么出门了,天天窝在家里学英文。大鹏帮她在布鲁克斯商业学院报了个名,读完预科可以接着读大专课程。那是在机场大鹏承诺祖儿的,他知道祖儿想要什么。在一般私立学院,本地生通常学费大约五千新币,国际生至少一万新币。新加坡的私立高等教育是一种特别的模式,建校门槛低,遍地开花,全岛估计有上千家,生源大多数是本地差生或者是成人继续教育学生和外国留学生。教育质量参差不齐,一流的私立学院如SIM、MDIS 等运作规范,教育质量高,学生上万人。差的学院租几间房,聘用几个老师,在教育局注册一下便可以招生。不管好的还是差的学院,它们最高只能自主颁发大专文凭。SIM 和MDIS 等大的私立院校会与国外大学合作办学,直接颁发国外大学本科及以上文凭。经教育部备案后可以合法招收国际学生。

大鹏花了不少时间找学校,走访了不少地方,终于在欧南园地铁站不远的小巷里被他找到了这家只有几间课室的布鲁克斯商业学院,预科学费一千五,大专三千,堪称新加坡最便宜的大专院校了。大鹏也没办法,他这四千五也是向丹尼借的。

祖儿很上进,每天读书,日子过得很充实。英语进步很快,她甚至可以跟超市收银员、的士司机或者餐馆的服务员能说些简单的对话。她有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同学,经常和同学们去星巴克或麦当劳一起做小论文。有了朋友圈就有了自己生活,祖儿不再抱怨,变得开朗起来。人一有梦想,也就能接受梦想存在的环境,祖儿也慢慢习惯和接受了大鹏和新加坡的生活。

大鹏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下去,他能和祖儿结婚,一起在新加坡奋斗,只要齐心协力,房子车子终究会有的。没想到好景不长,有些变化和意外总出人意料。有一天,丹尼突然接到祖儿的告别电话,说她在机场,要回国了。丹尼问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突然?祖儿说大鹏他是个骗子。丹尼不明所以,继续追问。祖儿说你问他自己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跟祖儿通完话,丹尼赶紧打电话给大鹏,没想到他的手机关了机。丹尼开车去了大鹏的住处。大鹏的房间没关门,丹尼走进去,看到大鹏房间的地板上有一份报纸,他捡起来一看,硕大的黑体标题让他大吃一惊:布鲁克斯商业学院因非法招收国际学生被教育部取缔,五十位中国学生面临失学和遣返。丹尼明白了怎么回事,祖儿在新加坡唯一的梦想因为学院的取缔而破灭。她对大鹏,早就已失望。而现在,对新加坡,她也一样失望了。她再也没有待下去的理由。丹尼并不担心祖儿,她是个上进的女孩,很快会有新的追求。他只担心大鹏,他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